[08]

   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，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，抬手想要看表，却发现身上盖了件衣服。十一月的天气不算冷，况且自己也穿了外套，她有些猜到是哪个人依旧体贴地帮她盖衣服而没有直接把她叫起来。她拿开那个外套，站起身立刻就看见了大概隔了两三个位子的赵一新。

    观礼台此时没有光照下来，望过去整个操场上漆黑一片，仅有他手机发出的并不算刺眼甚至柔和的光。也许是心理作用，宋筱觉得这光就快刺瞎了她的眼。他似是感觉到她醒了，抬起头来，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
    她此时此刻却突然很想落泪。

    她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在这儿，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。其实她不用问也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在这儿。坐回位子上，她从包里摸出手机，开了机后看到二十几个未接电话，还有好多条简讯。

    她简单浏览了一下，有室友和林欣的，但大多还是赵一新的。单单是凭这些电话和短讯，她就能感觉出他的担心。

    她鬼使神差地一条一条飞快地删除他发给她的短信，害怕自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产生犹豫，因为犹豫而允许他继续待在她的身边，好让她重复苏雨晨对她的伤害一样的那种伤害。把手机塞进包里后，她瞥了眼旁边，那袋还没喝完的罐装啤酒就在紧挨着的座位上。她拿出一罐，拉开口子，仰起头猛地喝了好几口。在她一口一口像是喝白开水一样喝酒的时候，突然感觉到旁边有衣料摩擦的触感。应该是赵一新坐过来了。

    她停止灌酒的行为，转过头看他。下一秒手里的罐子就被抽走了。她没有刻意用力气握住，因此他拿得轻而易举。

    “少喝点吧。你是不是晚饭没吃就光喝酒了？那么多空罐子。会胃痛的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，“如果是为了他，那不值得。宋宋，那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酒精不断在脑内肆虐，突然让她很想发笑。

    “你难道准备和我在这儿坐一夜？”

    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。有时候冬瓜也会这么打趣她，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但他那是不经大脑的玩笑，谁不知道他爱阿木木爱得要死，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一直陪着她。但是赵一新不一样，他的声音在十一月的凉风里依旧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。太过温暖了，好像下一刻就会沉沦。她夺过他手里的酒继续喝，很快就罐子就空了。

    赵一新坐在她旁边沉默很久，最后终于开口，声音甚至有些颤抖：“你还爱他吗？”

    宋筱的脑袋糊糊的，她低着头，晃了晃脑袋，试图保持思维的清醒：“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呢？不过，几个小时前，有人很肯定地告诉我我恨他。可是不管怎样，我就是无法把过去那段该死的经历该死的回忆当做空白。”

    她复而傻笑起来，转头又问他：“你说，我这样的人，一次又一次推开你，是不是特别残忍？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“我想我现在比较想听实话。”摇了摇手中的罐子，又空了。她瘪瘪嘴，把它放进塑料袋里。然后继续找未开过的罐子。唔，找到一罐。酒都快没了，她有些犯愁，刚想拿把它出来，手腕却被死死按住。她抬起头，对着赵一新有些怒意却依旧明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宋宋，别喝了。酒精麻痹的只是神经，不是感情。难道你喝醉了就可以忘了他？既然你这么在乎他，又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，而是要一个人在这里难过？”

    她挣开他的手，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，因为醉意而全身发软。

    她向他吼道：“你根本不懂！”这句话吼得嘶声力竭，她愈发觉得没有力气，只好扶住栏杆，防止自己软下去。这风呼啸着吹得她浑身发冷，她突然觉得很想呕吐。可依旧喃喃地把话说完了：“连我自己都不懂。你又怎么会知道呢？”

    她数不清她喝了多少罐酒，睡觉前在嘈杂声喝，睡觉醒来在赵一新面前喝。胃里翻滚着的盐酸让她难受至极。胃开始痛得厉害。她心想，这果真是自作自受。

    弯下腰试图缓解要命的痛，却觉得两眼发黑，要一头栽倒下去，宋筱闭上眼，准备好倒在地上的疼痛，却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搂住赵一新的腰保持平衡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把外套穿在她了身上，也许她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，又或许是他坐到她旁边之前。不得不承认，她喜欢他外套绵绵的触感。

    宋筱知道现在她必须放手，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一个人站着。胃痛折磨得她甚至想在地上打滚，所以她只能死死拽着他的衣服来试图以别的方式扭曲这种疼痛。

    酒精不仅麻痹不了她的感情，甚至连她的神经都麻痹不了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胃很痛？我们回去好不好？宋宋你的脸色好差。”

    她把头抵在他的肩膀，轻声道：“借我抱我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保持着半蹲拖住她的那个高难度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对，我不懂。但是无论如何在我眼里，你都是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宋筱终于忍不住，抱着他低低地哭起来。哭完后，昏昏沉沉的感觉才渐渐涌上来。赵一新背起她，看了眼时间，已经是接近凌晨十二点，她的室友估计已经都睡了，让宋筱一个人上楼他肯定是不放心的，可是这个点又不能把她背上去，万一被抓到也是很头疼的一件事。然而在这个地方坐一晚上也是极不现实的，宋筱本就喝了酒，再长时间吹风，第二天肯定头疼。

    他一时之间有些为难，又隐隐有些期待，侧过头对伏在他颈窝的宋筱说：“去我家好不好？”要换在平时，宋筱早就一个激灵从他身上跳下来，宁愿在操场上坐一晚上也绝不会同意。但如今她的头和胃痛的厉害，脑袋晕晕乎乎的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好好睡一觉，便想也没想就应道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赵一新站在这偌大空阔的操场前，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，突然觉得心跳加速到浑身发热。

    当然，他不可能带她回他那个所谓的家，只是他在学校旁边租的小房子。因为自己时常要修片赶稿，熬夜是在所难免的，他也不想打扰室友的作息闹什么矛盾，就在学校旁边的小街上租了一个房子，平时都是住在那里，早上直接去宋筱信箱放牛奶。

    不过自从这学期摔断腿了以后，他因为想跟她拉近距离，便住回了宿舍，拜托林欣找个借口让宋筱给她送饭。结果自己没沉住气，把人给吓跑了……

    现在想想真是毁得肠子都青了。

    他知晓现在宋筱的坏心情，便一路上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托着她稳稳地走。到了之后赵一新想转头提醒，结果发现她竟然睡着了。她似乎还有些难受，眉头紧锁着靠在他在肩之上，呢喃着什么话。他之时有些发愣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加速起来，在这安静的黑暗里，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，为了避免吵醒她，动作尽量小幅度地替她脱了外套盖上被子。只是脱个外套而已，赵一新就脱得满脸通红呼吸不顺。他看着宋筱紧闭的眼睛，不受控制地抬手抚平了她紧皱的眉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高二有一天去医务室想找老师，结果老师没找到，反倒是看见了她。她看起来像是发烧了，在病床上睡得也是极其不安稳，他当时鬼迷心窍的，等回过神来，已经吻上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那份心动的感觉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
    赵一新蹲在床边，看了好一会儿宋筱，终是难耐心里酥□□痒的蠢蠢欲动，倾身吻了吻她的唇。但也只是轻轻的触碰，他努力地克制住了加深这个吻的冲动，长叹一口气，站起身走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一个人站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，许多心酸里带着甜蜜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他自嘲一声，仰起头，心想不知不觉之中自己竟然变得越来越贪心了。